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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是2018年12月25日 星期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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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寧:第四屆葉圣陶教師文學獎主獎獲得者 2018-12-25 10:21:29  發布者:  來源:本站

作者簡介:安寧,生于八十年代,中國作家協會會員,山東人。已出版作品25部。代表作:《我們正在消失的鄉村生活》《遺忘在鄉下的植物》《鄉野閑人》《遷徙記》。曾獲首屆華語青年作家獎、冰心散文獎、葉圣陶教師文學獎、冰心兒童圖書獎、內蒙古索龍嘎文學獎、廣西文學獎、山東文學獎、草原文學獎等多種獎項。作品《走親戚》入選2015年度全國散文排行榜,入圍第17屆百花文學獎,同時有繁體版圖書《試婚》在臺灣等地發行。在《十月》《北京文學》《作家》等發表作品400余萬字,作品入選各類年選選本。現為內蒙古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,內蒙古評論家協會副主席。

內容提要:散文集《鄉野閑人》(北京聯合出版公司,2017.10)一書,80后作家安寧“鄉村三部曲”第三部,是繼《我們正在消失的鄉村生活》《遺忘在鄉下的植物》兩本書,對鄉村生活、鄉村植物動物的觀察之后,對鄉村人的觀察。書中所選個案,代表了中國大部分鄉村的組成,比如村長、小販、鄉村醫生、手工藝人等等。這些個體人物的悲歡離合,也折射出大多數鄉村普通民眾的生存狀態。作家安寧以飽蘸著溫度和悲憫的筆觸,以兒童純真的視角,用幽默犀利又不失冷靜從容的敘事方式,向讀者展示了鄉村普通民眾的人生悲歡與命運起伏。同時,也道出了鄉村生活的嚴酷秩序,人情世故的復雜底色,及鄉野田園的孤獨蒼茫。此書旨在向留在村莊里的一代人致敬。在當下城鎮化的發展過程中,農民經受的沖擊最為強烈,他們的日常生活,人生際遇,也便有了表現的價值。鄉土文學需要以有溫度和悲憫的筆觸,去展示鄉村普通民眾的人生悲歡與命運起伏。作家安寧采用幽默、犀利、夸張、嬉笑怒罵的方式,打破了傳統鄉土文學對鄉村人物刻板單一的摹寫。

 


 

修鞋的

 

瘦叔每天都雷打不動地出現在鎮上,好像他是村里人羨慕的吃皇糧的。瘦叔當然沒本事月月拿工資,但他坐在鎮上最繁華的香椿街上,給人軋著鞋幫的時候,一點也不氣短。不管怎樣,每天都有現錢掙,可比土里刨食的人強多了。況且,人家瘦叔一點也沒耽誤地里活計,幾畝地的收成,絲毫不比誰家少幾麻袋。所以這算是瘦叔開辟的第二職業吧,他每天掙的那些錢,也因此被村里人眼紅,稱之為“酸錢兒”。到底是掙錢的人肩膀酸,或者牙齒酸,還是眼紅的人心里酸呢,我也不太清楚,反正母親一跟父親吵架的時候,就拿瘦叔能掙倆“酸錢兒”做例子,每每都將父親刺激得眼珠子發紅,發瘋的牛一樣;甚至有一次他還為此離家出走,但回來的時候,到底還是像母親說的那樣沒出息,一分“酸錢兒”也沒掙回。

所以瘦叔坐在馬扎上,等著十里八鄉的人,借趕集的日子,來找他修鞋的時候,他是頗有吃上了國庫糧的驕傲的。可不是,誰讓瘦叔跟身后小賣鋪的胖女人處得關系好,因此他的攤位恰好就可以擺在人家支起的窗戶下,而且那厚實的木窗,春天擋雨,夏天遮陽,冬天防雪,秋天的風來了,瘦叔還可以進小賣鋪里避上一避。當然,每天收工的時候,瘦叔修鞋的所有家什,也一并交給小賣鋪保管。比起那些每天哼哧哼哧拉著一平板車瓜果桃梨,到集市上,大太陽底下站一整天的小商販,騎著自行車輕松趕集的瘦叔,可真是享福。所以他給人修鞋的時候,總是吹著口哨,歌曲還都是頗流行的,比如《年輕的朋友來相會》或者《請到天涯海角來》,坐在小馬扎上等鞋子的人,常常聽得入了神,就連補鞋機在鞋幫上砸線時發出的輕微的嗒嗒聲,也充滿了美妙的節奏感,好像在給瘦叔的哨聲伴奏似的。那線可比鄉下納鞋底用的麻繩還結實,鞋幫上來回砸兩趟,怕是穿到死,也斷不了線。

小賣鋪的女人聽到哨聲,就從窗戶里探出白胖的腦袋來,也不言語,用手托了腮,只笑嘻嘻地聽著。她大約想起了沒有出嫁之前,在娘家做姑娘的好時光了。她的眼睛里還浮起一層朦朧的白霧,那霧是秋天黃昏里的,有些涼,沾在衣服上,濕漉漉的。女人被這霧氣牽引得更遠了一些,大約她還想起了鄰村某個喜歡過的男人,那男人偶爾在集市上會碰到,三四個孩子,熱鬧地掛在自行車上,好像一籠吵嚷的雞鴨。她發了福的圓臉盤上,便現出一抹月亮一樣柔和的微笑。

常來趕集的人,看到胖女人一臉的潮紅,便笑著調侃瘦叔:你的口哨再吹下去,怕是把一個集市女人們的魂魄,都招來了,小心家里的媳婦找你算賬。瘦叔從來都不生氣,他好脾氣得就像不知道這個世上還有發脾氣這回事一樣,不像胖女人的男人,整條香椿街上的人,不管是這人正瞇眼曬著太陽,還是急匆匆地趕集買幾尺花布,或者蹲在地上挑揀土豆白菜,都能聽到他對老婆孩子的怒吼。那吼叫聲會讓人想到虎嘯山林,如果再大一些,瘦叔的修鞋機器,怕都會驚恐地跳到半空里去。胖女人因此常常一臉郁郁寡歡,倒是瘦叔人很幽默,又天生的好脾氣,沒人來修鞋的空當,就仰頭跟窗戶里的胖女人,說些我們村里的趣事。胖女人一邊給人稱著紅糖或者瓜子,一邊津津有味地聽瘦叔聊天。她并不多話,不知是怕人說她輕浮,還是擔心有人嚼舌根,給她家男人吹耳旁風,大半夜地將瘦叔的家什全扔到街上去。不過瘦叔無論跟誰,都能聊到一起去。就連胖女人的男人,也跟他稱兄道弟,有一天,甚至還從自家的散酒甕里,打出二兩來,就著一小碟花生米,跟閑閑曬太陽的瘦叔喝了起來。瘦叔并不客氣,在褲腿上蹭蹭剛給人擦過鞋油的手,拈起一粒來,拋向半空,又像一尾蛇一樣,靈巧地伸出舌尖,接住了那粒沐浴過陽光的花生。男人看了哈哈大笑,說:你媳婦一定很厲害吧。瘦叔也笑:跟你家一樣,都是狼和小羊的組合,不過呢,你家有個母羊,我家則是頭公羊。說完了他又將手放到腦袋上,“咩……”,發出一聲歡快的羊叫聲,直引得男人家還穿開襠褲的小女兒,仰頭咯咯笑個不停。

可是每天傍晚,瘦叔送走了最后一個顧客,將家什交給胖女人保管,而后輕松地吹著口哨,騎上自行車,駛入回家的那條柏油路的時候,他的耳朵里,就開始有胖嬸的吼叫聲震耳欲聾地響起。那吼聲與哨聲混合在一起,組成非常奇怪的大合唱,讓向來樂觀的瘦叔,也跟著有些神經過敏。

瘦叔當初到底看中了胖嬸什么優點呢?村里人都說不出來,女人們嘴賤,便說:還有什么優點,不是胖嬸長得胖,就是嘴巴毒唄!賣豬肉的都知道胖了壓秤,人家瘦叔在集上掙酸錢,更是知斤知兩。圍觀的人聽了便嗤嗤地笑,好像看見200斤的胖嬸,穩穩地朝著100斤的瘦叔,壓將下來。村里人書讀得不多,想象力卻都鮮活,會由此聯想起晚上睡覺的時候,瘦叔被胖嬸這噸肉壓得快成了烙鐵上的餡餅,連尿都呲不出來了。怪不得自從結了婚,瘦叔變得愈發地溫馴了,他哪是被馴服的野獸,分明是被母狼嚇破了膽的家禽。瘦叔不抽煙也不喝酒,沒有什么不良嗜好,全靠每天從集市上回來,胖嬸威風凜凜地對他搜身,培育而成。當然了,漫長的冬天里,瘦叔每晚都喜歡“摸兩圈”,但有幾個人打撲克,能贏得過瘦叔呢?所以胖嬸簡直有旺夫運,只要她在牌桌前一站,瘦叔都不敢不拼了命地去贏錢,其他男人們呢,也被這坨鎮宅的肉給嚇住了,所以一出手,總是哆嗦著,將好運全交付了瘦叔。

瘦叔氣短,就連生了兩個閨女。大的叫艷玲,小的叫煥梅,總之都是無需力氣就隨便安插的鄉土名字。胖嬸因此覺得底氣不足,一咬牙將煥梅送了人。送的當然是本家打光棍的大哥,當初說好了讓煥梅給他養老。不過村里人的嘴,拿錢也堵不住。煥梅稍微一懂事,就知道了自己爹媽是瘦叔胖嬸,于是順著桿子噌噌往上爬,胖嬸打也打不走。無奈之下,胖嬸又開始醞釀第三個孩子,這一個恰趕上計劃生育,瘦叔跟胖嬸連躲帶逃,總算讓兒子長坤順利降生。

那一陣瘦叔在集市的修鞋生意,暫時歇了業。小賣鋪的胖女人聯系不上他,便總是一臉的惆悵,生意也做得不溫不火,好像日子一下子缺了鹽,沒有滋味起來。來買貨的人們也不長眼色,每次來,看見角落里的砸線機,便總是提醒胖女人:五哥有一陣不來了啊!胖女人數著錢,卻有些走神,被人一打岔,更忘了錢數,于是一邊胡亂應著“是啊是啊”,一邊重新將油漬麻花的毛票再數一遍。等人走了,胖女人眼睛里又像過去聽瘦叔吹哨一樣,浮起一層朦朧的霧。胖女人于是探出頭去,看著窗戶下瘦叔的馬扎天長地久壓出來的印痕,又朝那條通向我們村的柏油路,深沉地看上一會,這才回轉過身來,拿雞毛撣子,將砸線機上的塵灰,撣了又撣;其實她天天打掃,上面已經沒有塵灰了,但這還是成了她的習慣,這習慣比瘦叔每天按時上班的時候,還要堅持。瘦叔人愛干凈,臉面白,衣服也整潔,補鞋的一切用具,都是潔凈的,所以每天收工的時候,他將家什都要擦拭一遍,才肯放進胖女人的小賣鋪里。這自然不需要胖女人幫忙再用雞毛撣子的,但她隔三岔五地,還是會將瘦叔盛放釘子或者皮具的箱子,用濕抹布給過一遍,好像不經經她的手,她就覺得心里不舒服一樣。因此瘦叔的家什,從來沒有沾染上千百個人的鞋子里的怪味,以至于愛無事找茬的胖女人的丈夫,也從未覺得擁擠的小賣鋪里,因為多了這些家什,而怎么看著礙眼。

那段時間,瘦叔在家里做著母親口中的好男人。每天母親都爬到平房上,半是晾曬糧食,半是窺探胖嬸院子里的動靜。雖然出了滿月,又是暖融融的春天,螞蟻們出來尋找吃食,都是懶洋洋的,但是胖嬸好像打定了主意,要將月子坐到明年春天,所以滿院子里只聽得到她將瘦叔指揮得暈頭轉向的吼叫聲,唯獨不見她小山一樣的身影。雞鴨牛羊們長久不被胖嬸訓斥,有些不適應,在院子里飛奔或者散步的時候,閑散的步子里,都帶著點忽然間被放了羊的猶豫和不安。兒子長坤的哭聲,承繼了胖嬸,我在院子里站著,聽到他或婉轉或凄厲的哭喊聲,總能想象出瘦叔如何奔跑進臥室,耐心哄勸著這個小祖宗,幫他換洗尿布,擦拭一屁股的屎,又順便看看鍋里給胖嬸煮的雞蛋有沒有熟。

長坤是個折磨人的主兒,母親這樣說。胖嬸也不省心,父親接過去說。母親隨即酸溜溜地嗆一口父親:可是人家胖嬸比誰都有福,遇到這么好脾氣的瘦叔,哪像那些動不動就吼聲大得能震塌房頂的男人。父親聽了“哼”一聲,不搭理母親,我卻也跟著羨慕起長坤來,想他長到20歲,也一定不知道被親爹拿棍子抽打屁股的滋味吧?哪像我,因為有個脾氣暴躁的爹,遍嘗了笤帚、臘條、棍子、碗筷等等砸在身上的疼痛。這樣一想,我便貓一樣悄無聲息地爬上平房,坐在邊上的水泥臺子上,帶著一絲的醋意和嫉妒,看著瘦叔在院子里馬不停蹄地忙碌著。

母親的心里,也跟我一樣失衡起來。她平息嫉妒的方式,是走到大街上,隨便跟個什么女人嘮一會嗑,當然曲曲折折就拐到了胖嬸瘦叔身上。因為母親接連替胖嬸接生了兩個女兒,便帶著一點愧疚,好像自己的手不怎么吉利,總是接不出來個“帶把兒”的兒子出來。再加上長坤是胖嬸躲到外村某個角落里生出來的,母親便有種被開除了“接生婆”位置的失落。于是她嘴上說話也便刻薄,三扯兩扯,就將集市上的胖女人給揪了出來。女人們于是恍然大悟,可不是,瘦叔這一歇了業,沒“酸錢”掙倒是小事,頂多胖嬸少吃幾個雞蛋,當減肥罷了,可是,另外一個胖女人因為見不到他,也跟著減了肥,難道他就沒有一點心疼?

 

長坤出了百天后,瘦叔終于開了業。開業那天,瘦叔特意在家門口放了一掛鞭炮,那鞭炮似乎響了很久,好像永不會休止似的炸下去,以至于我捂著的耳朵都有些疼了。村里女人們都聽見了這鞭炮聲,并跑來慶賀瘦叔雙喜臨門。女人們都說,看,瘦叔終于擺脫了屎尿的生活,可以去集市上,靠著另外一個胖女人,過舒服日子去了。瘦叔呢,從來不理會這些閑言碎語,不管遇到誰來慶賀,都會笑笑說:嗐,多一張嘴,再不開市,家里怕是連鍋都揭不開了。

瘦叔家當然不會揭不開鍋,誰都沒瘦叔過得自在。除了田里收入,補鞋酸錢,還有農閑季節打撲克贏來的小錢,所以他這樣哭窮,女人們就不樂意了,紛紛背后酸不溜秋地戳點他:瞧這瘦爺們,把那點錢財,藏著掖著,唯恐村里人搶了去似的。女人們一向只說一半話,另外一半,爛在肚子里,發了酵,變成隔夜的一個臭屁,放了出去。那臭屁是比說出來的話,還刺鼻的。于是村里人聞到了,便都知道瘦叔不露富,是想把錢給誰留著花;這個誰,當然是家庭以外的人。那么集市上的胖女人,也便再一次被村里人嚼了舌根。

趕集的人都說,瘦叔的生意好得很,每次去修鞋的人,都排成了長龍。也有生來好夸張的,說,人們為了找瘦叔修鞋,等得都快尿褲子了,也不舍得離開隊伍,怕一回來,位置被別人給搶了。那么,瘦叔掙來的酸錢,也一定把褲兜塞得滿滿的,快要冒尖了吧?可是這么多的錢,胖嬸照例穿著的確良的舊襯衣,絲毫沒有因為生了個龍子,就給自己添置幾件新的衣服,而長坤呢,吃個蜜桃罐頭,照例要在瘦叔面前三番五次哭鬧,連帶地上打滾,才能討要到。所以瘦叔的錢的流向,便引人生疑。

女人們便說:瘦叔掙那么多錢,胖嬸也該好好捯飭捯飭自己了。胖嬸一扭粗短的脖子,哼道:每天翻他衣兜,都是些沒出息的毛角票,也不知他一天到晚在集上坐著,是不是都跟人喝大茶了!女人們當然好一番言語安慰,心里卻是受用的,她們帶著這樣一點火花一樣閃爍的秘密,快樂地走回自家院子里去,并嘁嘁喳喳地說給男人聽,試圖向見多識廣、常常趕集的男人們,套取更多的一些情報。男人們沒那么八卦,卻也受不住糾纏,只能不耐煩地揮揮手說:誰會閑著沒事跟人到集上喝大茶呢?我看瘦叔頂多扭一下屁股,跟身后小賣鋪里的胖女人喝一杯吧。

關于瘦叔和胖女人的破棉絮,就是這樣揪扯開的。瘦叔和胖嬸有沒有為此爭吵過什么呢?沒有人知道,在這件事上,兩個人出奇地一致對外。男人們對瘦叔開涮說:瘦叔有艷福,家里放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好媳婦,每天修鞋的時候,屁股后面還有一個胖大的女人來坐陪。瘦叔就哈哈笑著幽默道:一個就夠我受(瘦)得了,要是真有兩個,還不把我榨干成一張人皮?女人們假裝去逗引長坤,而后對胖嬸旁敲側擊:這回有了長坤,你們娘倆可把瘦叔給抓牢了,他就是變成了土行孫,也逃不出你們的手掌心。胖嬸慵懶地倚在門框上,吐了一地瓜子皮,才拍拍手道:我們家那口子,有個大缺點,就是對老婆孩子太好了,想讓他有個二心,頭都不帶扭一下的。

男人女人們碰了一鼻子灰,于是很沒趣地走開了。可是關起門來,瘦叔跟胖嬸的世界大戰,肯定是不止爆發了一次的。我站在平房上,常常看到瘦叔的鞋子,嗖一聲自堂屋里飛了出來。有時,還有一些女人的鞋子,粉嫩粉嫩的,讓人浮想聯翩,當然,那都是同村人送來的需要瘦叔拿到集上去修補的鞋子。后來有一次,他們又吵架,趕上夏天的一場大雨,那些被不幸扔出來的鞋子,便生了氣似的,一聲不吭地順著陽溝朝庭院外流去。我于是披了雨衣,拿了棍子,攔截那些形態各異的鞋子;它們有的鞋袢掉下來了,有的鞋跟斷裂了,有的鞋幫跟鞋面分了家,總之都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殘兵敗將的模樣。

我正專心地撿著,瘦叔帶著草帽走了出來。

二妮子心眼真好。瘦叔瞇眼笑著對我說。

我不知道是該將這些鞋子按照原有計劃,據為己有呢,還是在瘦叔的夸贊里,完璧歸趙呢?我正猶豫著,胖嬸的罵聲,又一次響起,這次,她罵人的對象,轉向了女人們口中念念不忘的胖女人。

瘦叔在罵聲中彎下腰去,很認真地提起一只翠綠色的鞋子。他好像想起了什么,注視著那只鞋子,忽然間笑了。他的臉上,沾滿了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,并順著溝溝壑壑,汩汩流淌下來。

我有些同情瘦叔。我不能將這些鞋子偷回家去,我想。

于是我將鞋子像糖葫蘆一樣,一個一個掛到木棍上,伸到瘦叔面前。

瘦叔恍如從夢中驚醒,注視著我串起來的鞋子,忽然,他像在集市上那樣,歡快地大笑起來。好像,我是那個集市上的胖女人,身體里蘊藏著無限的讓他快樂的能量。

我也呵呵傻笑起來。

盡管,胖嬸的罵聲,再一次響亮地順風刮進我的耳朵里來。

那個眼睛里動不動浮起霧氣的胖女人,她一定比胖嬸好看吧。我這樣想。

 

賣豆腐的

 

村里專管賣豆腐的是狗剩。

冬天的早晨,我還賴在被窩里,抱著早已沒有多少溫度的“燙瓶”蜷縮著取暖,就聽見狗剩尖尖地扯起嗓子叫賣的聲音:賣豆腐——嘍!他的嗓音,又沙啞,又粗糙,又尖銳,以致于我總覺得狗剩嗓子眼里,長了一塊細細的肉,他一開口喊叫,就有一個無形的小手,扯起那塊顫抖的肉,往天上用力地拽;我因此替他覺得疼,真希望他盡快地偃旗息鼓,讓那肉好好地歇上一歇。偏偏他越喊越帶勁,不將村子轉上三圈,他誓不還家。于是我便被那聲音給小小地折磨著,直到狗剩終于賣光了箱子里所有的豆腐,騎車回家吃他的早飯。

當然,很多時候,我是等不到狗剩賣完豆腐的,母親一準將我拖出被窩來,然后將衣服扔過來,讓我自己瑟瑟縮縮地穿上。天氣冷得像冰塊一樣,好像連塵埃也一起給凍住了,所以一切都看起來特別清潔干凈,連空氣都有些清冽得嗆人。放在院子里的水桶,肯定是結了厚厚的冰的。于是我便應母親的命令,用鐵勺子將冰塊一下下地砸開,并將浮冰舀到大鍋里去。母親則抓過幾個玉蜀黍皮來,又劃開一根洋火,點著了,放到鍋底擺好的一束玉米秸上。她還側頭小心翼翼地擺弄著玉米秸的空間,盡量讓火焰可以竄至每一個角落,于是爐灶里便熱哄哄地燃起來了。母親又放了七八個玉米棒槌,而后忽然間在狗剩的叫賣聲里,想起了什么似的,急急地拍打下衣服上的塵灰,將包裹的頭巾一把扯下來,扔到玉米秸上,而后對快凍成咸菜疙瘩的我說:過來拉一會風箱,娘去買斤豆腐,中午燉粉皮大白菜。

于是我便有些怨恨狗剩,他一喊叫,我不是被母親拉出被窩去,就是被釘在灶間的玉米皮墩子上,一下一下費力地拉著風箱。要是鍋底熱烈的爐灰里,能埋著一個地瓜,那肯定會讓我帶勁地拉的。可惜,大多數時候,地瓜們都躲藏在地窖里。于是,我也只能在狗剩尖尖的叫賣聲里,百無聊賴地繼續替母親拉著風箱。

隔著二翔家,我隱約地聽到母親跟狗剩閑扯的聲音。母親是特別擅長笑著跟小販們討一點便宜的,不像父親,三言兩語,砍價砍不下來,也占不到一點便宜,就著急上火,甚至跟人打了嘴仗。母親不,母親從來都是笑意盈盈的。

她先夸贊狗剩一番:今天豆腐真嫩,成色不錯啊!你和俺大娘每天三四點就起床,真是辛苦。

狗剩麻利地拿出秤和秤砣,笑呵呵回道:嗐,做豆腐,也就這點累,習慣了。

母親接著話茬夸:多虧俺大娘身體好,能幫你照應著,有她在,你這輩子啥都不用愁。

當然,我知道背地里母親可不是這樣說的。她總是帶著一種又同情又嘲弄的語氣說:狗剩這輩子娶不上媳婦,是白瞎了,做豆腐再好有啥用,就不知道女人可比他做的豆腐鮮嫩多了。

這些女人們最喜歡嚼來嚼去的閑言碎語,狗剩也不知道是否聽到過。反正村里就他一家磨豆腐,人們再怎么愛拿他這光棍開玩笑,終究還是得買他的豆腐。當然,大家也可以不吃,可是,一斤豆腐實在也不貴,隔三岔五地,還是要買來跟白菜粉皮燉了吃的。所以,買豆腐的時候,為了能讓狗剩的秤桿高高的,少收幾分錢,女人們依然愿意不遺余力地給予狗剩夸贊。而狗剩呢,也享受每天人們為了口腹之欲,而和和氣氣跟他說話的這點好。

于是聽到母親這些體恤溫暖的話,狗剩就忍不住,將一小塊掉下來的豆腐,放進已經秤桿高高的秤盤里,并豪邁道:今天多給嫂子一點,吃好了明天再買。

母親于是就這樣不費吹灰之力,占到了一點小便宜。她會因為這一小塊多出來的豆腐,而一天都喜氣洋洋的,好像大旱年間,我們家抽簽,忽然抽中了第一個用集體的機井澆地一樣。替母親拉著風箱的我,也會立刻因為她占的這一點小便宜,解放出來。母親總是第一眼就發現了我受的辛苦,溫柔地道一句:我來拉吧,你去屋里暖和暖和。

我當然不會去屋里呆著,因為屋里并沒有生爐子,為了節約煤,只要好天氣,母親是不怕蹲在鍋灶旁邊挨凍的。當然,用玉米秸和玉蜀黍棒槌燒火,因為易燃,鍋底的火轟隆隆的,延伸到灶膛的每一個角落,氣勢看著挺唬人,也便給人一點溫暖的錯覺。我于是就貓狗一樣賴在母親身邊,一邊哼哼唧唧地說著冷,一邊卻不肯離開,只將兩手放在灶膛門口,胡亂地烤著。母親于是添著柴火,安慰我說:別哼哼了,過幾天我帶你去狗剩家,要一碗熱乎乎的豆腐腦給你喝。

啊,這句話,一下子讓我覺得冬天變得那么地生趣盎然,好像墻頭上跳躍的麻雀,或者閃爍的陽光;就連狗剩的斜眼,看起來也不那么讓人討厭了。我于是一心一意地盼著去狗剩家里討要豆腐腦喝,這樣人間的美味,在鄉下,也就一年能喝上一次吧;因為狗剩顯然是不賣豆腐腦給人的,他需要留著它們,做上好的豆腐;況且,鄉下哪個做父母的,會五六點早早起來,只為給孩子要一碗熱乎乎的豆腐腦喝呢?被窩里那么多赤條條的孩子,只怕一碗豆腐腦,會引來一場兄弟姐妹間的爭奪大戰。所以原本不多的寵愛之心,也就熄了火,只在路過狗剩家豆腐坊的時候,嗅一嗅里面濃郁的豆香味,罵一句:真他媽的香!于是豆腐腦對于每天早晨喝咸糊豆粥的小孩子,就成了奢侈品,一年到頭,除非父母忽然間發了慈悲,覺出我們小孩子是可愛的,基本不會浪費錢,去買這樣一碗據說城里人才喝的稀罕物。

母親說話是不算數的,她說過幾天,一過就是半個多月,等想起來這回事,已經是她再次買狗剩豆腐的時候了。這次我不再傻乎乎地拉風箱了,我丟給姐姐干,自己哼哧哼哧地跟在母親后面,看她在巷子口買豆腐。

狗剩眼斜,立刻就看到了我。所以聽見母親又談笑風生地夸他做的豆腐,一激動,就開口客氣道:有時間嫂子帶閨女去吃一碗豆腐腦吧。

我才不管狗剩是不是客氣呢,我只眼巴巴地看著母親,希望她趕緊想起自己的承諾,并立刻將其付諸實踐。母親大約是忘了自己的承諾了,但她卻抓住了狗剩話語里另外一層意思,那就是可以免費去吃一碗,于是她立刻應承下來:哎呀,買豆腐還送豆腐腦,那多不好意思,我看看明后兩天帶閨女去吃一碗,她可是嘴饞了很久了。

狗剩大約以為母親說的這兩天,也是托辭吧,可母親卻在當晚,就早早將我送進了被窩,原因,就是明天要早起,帶我去狗剩家的豆腐坊里喝豆腐腦。母親不知道,我因此興奮得幾乎一夜沒怎么睡好,好像我不是去喝一碗豆腐腦,而是穿了花衣服去拜大年,看花燈,趕大集,或者走親戚,而且那親戚家一定還有壓歲錢可以拿。在輕淺的睡夢中,我甚至還夢到一碗溫熱、柔軟如母親乳房一樣的豆腐腦。我在夢里還想,狗剩天天做豆腐,喝豆腐腦,可惜他連女人的乳房也沒有碰過,不像我,躺在母親懷里的時候,還能將腦袋拱在母親熱乎乎的胸前,感受著她的乳房帶來的溫柔,并趁她不注意,偷偷地吃上一口。

凌晨六點,我就被母親叫了起來,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穿好了衣服,卻因吵醒了父親,招來一通責罵。他罵我沒出息,為了吃人家一碗免費的豆腐腦,披星戴月地趕了去,要是人家給點錢,還不住人家里,認個干爹?!這句話當然是指桑罵槐,諷刺母親也不覺得害臊,天還黑著呢,就帶著孩子朝光棍家跑,讓人知道了,像什么話?!母親聽了沒吱聲,卻是好好打扮了一番,還圍了一條好看的紅圍巾,又給我戴了胭脂紅的套脖,然后輕輕拉開了門,就牽著我的手,在冬日清冷的空氣中,朝村南頭的狗剩家走去。

狗剩家背靠著村里的大水塘,夏天發大水的時候,他們家院子便成了河,狗剩就推著自行車,淌著“河水”出來賣豆腐。冬天的時候呢,狗剩賣完了豆腐,就去河里炸魚,哦,他的一只眼睛,據說就是這樣炸壞的;以致于村里人都說,狗剩家風水不好,媳婦都讓水神給卷走了,所以他才一輩子都是打光棍的命。不過狗剩他娘似乎并不在意別人的嘲笑,盡管笑話她家狗剩的男人,可能剛剛被壞脾氣的媳婦抓破了臉皮,而女人呢,也被家里男人打得快要跳井自殺了。狗剩他娘就每日顛著個小腳,在熱氣騰騰的豆腐坊里推著磨,拉著風箱,點著鹽鹵,什么話也不多說,什么閑言碎語也不放在心上。于是女人們便又開始編排,說狗剩他娘是舍不得狗剩娶老婆的,自從狗剩他爹十幾年前去世,狗剩他娘就習慣了跟狗剩相依為命,如果忽然間多出一個女人來,那狗剩他娘可就沒有容身之地了,所以還是這樣孤兒寡母在一起作伴合適,反正,就憑狗剩這副模樣,即便娶上老婆,也是歪瓜裂棗的,那還不如不娶得好。

于是狗剩就成了村里有名的光棍之一,一年一年,只顧尖聲扯著嗓子叫賣豆腐,卻再也沒有提媒的人來,好像人們都希望他一直光棍下去一樣,這樣,村里就有了談資,就有了可以隨意取笑的一個人,而狗剩和他娘這對孤兒寡母,也就可以作為最值得同情的人家,專門用來陪襯別人的幸福了。

因此一對夫妻吵架,男人會說:好歹我也比賣豆腐的狗剩強,你嫁給我,就知足吧!

女人則會說:就你這騷包熊樣,再不爭點氣,混出個人樣來,就成了狗剩了!

男孩子們也樂意拿狗剩嘲笑伙伴:誰不守游戲規則,誰以后就去給狗剩家磨豆腐!

女孩子更不用說了,一扭頭甩出一句來:閑著沒事干,就去幫狗剩賣豆腐得了,干嗎在這里惹人煩?

狗剩和狗剩他娘肯定也聽到過人家的閑言碎語吧,但是他們照例在村子里一天天過下去,并不曾見狗剩跟誰爭吵過什么。也或許,狗剩是根本吵不過人家的,因為他一著急,就結巴,一個又結巴又斜眼又沒有女人喜歡的男人,哪有什么資格,跟人吵架呢?所以,狗剩也就干脆閉上了嘴巴,以便節省下力氣,每天早晨出門賣豆腐的時候多吆喝幾句。

但在那個冬天的早晨,狗剩家的這些落魄事,都跟我和母親無關了。我只一心一意地想著狗剩豆腐坊里加了鮮香鹵汁的豆腐腦,而母親呢,則盤算著怎么喝一碗、再帶走一碗。冬天冷寂的大街上,我和母親都穿了鮮艷的衣服,喜氣洋洋的,好像去趕赴一場約會。母親牽著我的手,兩個人誰也不說話,只在尚未亮起的天光里,安靜地走路。我與母親的呼吸,一輕一重,好像在為細碎的腳步聲伴奏,又好像兩只晝伏夜出的動物,在黎明前最后的夜色掩映中,出沒在人煙稀少的街頭。

我想,如果此刻有女人打開大門,恰好看到行色匆匆、神情可疑的我們,一定會背后給自家男人說:瞧這娘倆起那么大早,急匆匆的,一定不是去做什么好事。哦,在很少能夠喝到豆腐腦的鄉下,早起去喝一碗免費的豆腐腦,聽起來的確不像是什么好事,好像我和母親生來就是愛占便宜的人,又好像我們生下來就是為了喝這一碗豆腐腦的一樣。

好在,狗剩家并不太遠,這也讓我和母親心里淤積著的那口氣,沒有花費太長的時間,便長長吁了出來。待到一腳跨進狗剩家門,聽到狗剩他娘拉風箱的聲音,還有狗剩著急時,結結巴巴的說話聲,我和母親終于覺得心里踏實下來;好像,那柔軟如女人乳房一樣的豆腐腦,早已吃到了嘴里。

狗剩聽見柴門吱嘎一響,就從灶間里探出頭來,看見是我們娘倆,便笑:正想著,你們就來了,豆腐腦的鹵子早打好了,在鍋臺上備著呢。

我顧不上聽大人們說話,只好奇地看著灶間里很大的兩個瓷缸,其中一個裝滿了剛剛從石磨上磨完的豆漿,而另外一個大缸里的豆漿,已全部被倒入了大鍋,且在燒火棍和風箱的集體作用下,沸騰起來了。于是狗剩他娘開始用大舀子將鍋里的豆漿,舀入大缸里。母親也不肯閑著,一邊幫忙舀一邊陪狗剩他娘嘮嗑;當然說的全是夸狗剩的話,說他人仗義,大方,賣豆腐從來不跟人斤斤計較,所以村里人都愿意支持他們家生意,這豆腐坊,也在附近幾個村子里出了名。母親當然不會將后面一句暗含的話給說出來,那就是可憐的狗剩,做的豆腐十里八村都賣得出去,唯獨他這個人,賣相不好,活到四十歲了,還是光棍一條。

不說出來,于是灶間里便一團和氣。氤氳的熱氣中,兩個女人忙得滿身是汗,母親干脆脫了棉衣,露出自己新近織成的棗紅色毛衣來。那棗紅雖然是沉郁的顏色,卻被奶白色的散發著熱氣的豆漿映襯著,透出迷人的熟透的果實一樣的色澤來。于是昔日被狗剩和他娘充塞的枯寂的灶間,忽然間變得生動起來,而我的存在,更為這狹小晦暗的空間,點亮了一盞燈,現出一個正常家庭里的溫馨動人的底色。

我想狗剩和他娘,一定沉浸在這種溫暖又陌生的感覺里,不想出來,以致于他們讓我和母親,連喝了兩碗加了鮮香鹵汁的豆腐腦,還不肯放我們走,非要跟母親聊聊家常。而母親,也自覺地盡到了白吃白喝所需擔負的義務,將狗剩缺少的年輕女人的溫暖,和狗剩他娘從未體會過的婆媳之間的關愛,真真假假地,全表演給了他們。

臨走的時候,母親用這樣熱情的表演,換走了兩碗捎給父親和姐姐的豆腐腦,外加一斤新鮮出來的豆腐。母親當然是堅持要付錢的,無奈狗剩在那個早晨,太像個男人了,而且還有一股子說一不二的霸道,就像,他忽然間有了一個可以讓他看上去有男人威嚴的老婆。

啊,那個寒風刀子一樣嗖嗖割著人肌膚的冬天的早晨,我的心里,被兩碗豆腐腦,給弄得暖融融的,以致于我覺得我快要愛上狗剩了。

可是我要將這愛深藏在心里,不告訴任何人。我想。

 

開藥鋪的

 

小誠在大隊的喇叭上一聲大喊,告訴全村的老少爺們,他家要開藥鋪的時候,鄰村的老紀剛剛給胖嬸家閨女艷玲打完針,聽見小誠興奮地廣告,鼻子里不屑一顧地哼了一聲。恰好父親下地干活回來,于是作為曾經的同行,便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覺,也不管父親是否邀請了他,直接跨進我家大門,擺出一副要喝一壺茶才肯回去的慷慨架勢。

母親也是跟著村里的洪先生做過赤腳醫生的,所以三個“先生”湊到一起,算是有了共同話題。老紀說,咦,小誠也能開藥鋪了,這可真是個大笑話,他在鄉鎮醫院里學了一年半載,就以為自己可以提起藥箱子,四處給人當先生了?小心,別把人腿給扎廢嘍!

老紀平素忙不過來的時候,父親便常常義務給村里人打針;當然,他只給男人們打,女人們呢,則交給了母親。因為兩個村子共用一個先生,老紀和他的藥鋪便很是吃香,雖然他有個生下來就缺心眼的傻兒子,但這并不妨礙老紀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,始終目不斜視。他小誠是什么人呢,根本就不在老紀的關心范圍之內。況且小老紀十歲的小誠還嫩得很呢,胡子還沒長出來,就敢跟他老紀抗衡,哼,真是不識抬舉!

所以雖然幫老紀打針分文不取,但在老紀看來,能給他打打下手,那是我父母上輩子修來的福份。這種無形中得來的好聲譽,可不是村里誰都能有資格的。況且,人家拿了老紀給的針藥來找父母,總是要陪著笑的,如果麻煩的次數多了,收玉米割麥子澆地揚場的時候,給搭把手的人,也就多。一個村子里住著,多一些能耐的人,總歸是好的。

當然,父母不像小誠那樣,總是想著出風頭,或者將老紀做先生的氣勢,給打壓下去。村委會曾經想開個藥鋪,讓父母來承包經營。母親倒是躍躍欲試,但是父親卻說,還是算了,咱不能搶人家老紀的生意。

老紀當然是知道這件事的,所以便將父親引為知己,平素里我們家誰有點頭疼腦熱,需要拿藥,老紀都親自送上門來,而且還只收成本價。因了這樣的一點恩情,老紀就將我們家,當成了他在我們村出診的根據地。

認真算起來,老紀不算是我們村子的人,不過隔著一條河,兩個村子卻同屬一個大隊,所以也便如左右鄰居,來往頻繁。鄰村賣饅頭的、打燒餅的、做粉皮的、泡豆芽的,從來沒有把我們當成外人,每天都要騎著自行車,從村東繞到村西,來回轉上兩圈半,直到筐里的貨蒸發了似的,快賣光了,這才饑腸轆轆地趕回自己的村里去。老紀當然也不例外,他像掌握著全村女人月經周期的婦女主任,掌握著全村人的健康狀況。甚至哪家患哮喘的老人,站在院子梧桐樹下咳嗽了一聲,老紀立刻就感應到了,稀里呼嚕扒拉完面條,又幫傻兒子擦擦唇邊的菜汁,叮囑女兒看好哥哥,便跨上車子,飛快地趕往村東頭正在咳嗽的老人家去。

所以老紀是我們村所有人家的私人醫生,隨叫隨到,包治百病;老紀治不好的,村里人也就接受上天的安排,等著料理后事了。六里外的鄉鎮醫院,除非老紀非得攆著人去,村里人基本很少光顧。反正有老紀在,他自會親自去醫院里進藥,何必再多跑一趟呢?生孩子這樣的大事,老紀不負責,但是有母親在呢,母親的產鉗跟老紀藥箱里的針管一樣,也是隨時帶上,幾分鐘就可以趕到人家里去的。

因此,有了老紀,做接生婆的母親,幫老紀打下手的父親,我們村里還需要小誠來瞎攪和什么呢?

但小誠是鐵了心要在村子里大干一番事業的。他的藥鋪跟“茄把兒”家的小賣鋪一樣,當街開著,而且是二十四小時都不打烊的。誰家老人半夜里忽然犯了病,只要去小誠家門口喊一嗓子,他立刻披衣下床,趿拉著鞋,跨上藥箱便跟人走。而且小誠坐在藥鋪里的時候,還手捧著書本,那書都是很古老的醫書,村里人拿起來瞅一眼,感覺跟天書一樣,看著讓人頭暈。但小誠卻像個舊時代的真先生,穿得干干凈凈地,坐在柜臺后面,專等著給人望聞問切。

老紀就不是這種風格的。老紀的女人在生完一兒一女之后,便因病去世了。那病據說是不治之癥,就像老紀的兒子傻,也是生來就有的治愈無望的病癥;否則,就老紀的醫術,不至于會讓躺在身邊的女人死掉。沒有女人照顧的老紀,家里的藥鋪也是亂七八糟的。除了老紀,沒人能從他的藥架上,找出自己需要的一味藥。那些藥有時候還會藏在老紀傻兒子的帽子里,或者散發著一股子霉味的枕頭底下,再或做飯的鍋臺上。村里人都說,老紀開的不是藥鋪,而是藥箱,他的家就是一個大號的藥箱,滿屋子都是藥味,中藥與西藥混雜在桌子上,枸杞與大黃堆放在窗臺,大棗與陳皮胡亂放置在抽屜的一角。如果不是中藥柜子上,標注著柴胡、蓮子、桃仁之類的名字,估計老紀自己也不記得,哪一味草藥,究竟隱匿在哪一個抽屜格子里。

好在老紀人邋遢,但并不糊涂,知道藥是關系到人命的事,而且還是鄉里鄉親們的命,所以他總能在混亂中理出一個頭緒,將病人所需的藥,逐一挑選出來,而后裝入白色的小紙袋里,再將服藥方式,一一寫清,并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叮囑吃藥的人,千萬別吃錯了,否則死了人他可承擔不起。被老紀護佑著的村子,倒也很少發生意外事故。有大病絕癥的村民,基本也就安心地守在家里,給老紀討一點止疼藥,一日日挨到臨死的那一天。發喪的時候,老紀一定親自前去吊唁。站在遺像面前的老紀,總是比別人更悲傷一些,好像那人的死,跟他有關,是他老紀沒有在世華佗的神奇醫術,可以讓遺像里的人,起死回生,蹙著眉走到他的面前,疼得齜牙咧嘴地,卻依然不忘了揶揄他,趕緊娶個媳婦,給他收拾收拾藥鋪子吧,否則自己吃下的每一粒止疼藥里,都有老紀的臭皮鞋味。

一年365天,老紀有300天,都是在出診的。所以哪天不見老紀在村子的大道上騎自行車經過,村里的人都會念叨。誰家請他來看病,自然是備下了飯的。老紀人“賴歪”(方言:邋遢),但吃飯卻講究得很,大約是給人打針烙下的病根,總是將筷子帶碗,在熱水里燙上十分鐘,才肯拿來用。村里人都知道他這毛病,甚至他的傻兒子給人掏豬糞拉地排車,留他喝一碗面條,也會連帶將他的碗筷一起給燙燙,好像老紀一家都有潔癖一樣。

小誠這年輕的先生上陣以后,人們忽然間覺得,給老紀燙碗筷是一件特別麻煩的事。就連留老紀吃飯這事,也有些多余了。看人家小誠,除了醫藥費,不拿群眾一針一線,而且永遠都隨叫隨到,免費上門。小誠的老婆做事也干凈利索麻利快,麥收的時候,如果小誠被人叫去看病,她一個人能任勞任怨地將麥子一麻袋一麻袋地全拉回家,見了生病的那家人,也不忘噓寒問暖,盡著小誠兼職護士的職責。小誠的藥箱,也永遠都是干干凈凈的,而且麻雀雖小,五臟俱全,想要什么藥,小誠都能立刻變戲法似的拿出來;哪像老紀,丟三落四地,看個病,得騎著他的破二八車,來回奔波好多趟。怪不得老紀永遠都在路上奔走,原來他是在為自己粗心大意的壞毛病做無用功,卻又欺騙了全村人,讓大家覺得他在為病人而辛勤奔波。

有了小誠這近水的樓臺,大家也便疏遠了老紀。當然,起初大家都是無意的。誰還會半夜三更地生了病,舍近求遠,跑去鄰村找老紀前來看病?況且,沒有老婆暖被窩的老紀,睡眠也有些不好,最恨人打擾他休息,哪怕午休也不行。之前大家都慣著他這毛病,看見他在臥室里睡覺,便小心翼翼地站在院子的樹蔭里干等著,連呼吸都自動弱了下去,怕一不小心,就驚醒了老紀,讓他大發雷霆不說,還任性到罷工,不去看病了。當然,老紀極少這樣任性過,可是,人人卻都記得坐在庭院的梧桐樹下,聽著聲聲蟬鳴,陪著老紀小憩的委屈。于是有了總是一副謙卑和善模樣的小誠,村人也就以最快的速度,打算將老紀給忘記了。

可是老紀并不同意。老紀在發現昔日將他視為家庭醫生信賴并尊重的村人,紛紛倒戈,去小誠家拿藥、打針、開藥方之后,便直接在大街上堵住那人,瞇眼笑問道:小誠開的氣管炎的藥,還管用吧?那人知道老紀的笑臉背后,是一肚子快要爆炸的氣,也就避開了,輕聲問一句:有日子不見紀先生了,去家里喝杯茶吧?不想老紀刻薄,跟過來一句:不需要我老紀了,這茶還喝個什么勁兒?說完了老紀便推車擦著那人的衣服,冷冷走過去了。那人只好一臉難堪地追加一句:你說你……嗐……改天來喝茶啊紀先生!

老紀在村里這樣毫不客氣地“嗤拉”(方言:諷刺)過一些人之后,他的惡聲名就很快傳開了。大家都說,老紀真不會做人,不就是小誠開了一個藥鋪嗎?怎么著,這村子還是他的地盤不成,不允許別人做生意?況且本來他也不是這村的,十多年的錢都讓他一個人掙了,也可以了,人啊,不能太貪心,一貪心,就招人煩吶!

不過老年人不這么說,他們對小誠還不太信任,覺得總歸他是稚嫩了點,沒有個十年八年的考驗,就能當好先生?小誠也想得太簡單了點。他們習慣了老紀給配好的中藥,冬天的早晨,我們小孩子緊縮著肩膀去上早自習,總能見到老人們出來倒中藥渣子,據說藥渣子當街倒掉,病便會發散得快,好像風順著大道,將病也一起給吹走了。過年的時候,誰家有生病的老人,還會將一分兩分的硬幣,也一起給倒掉。那硬幣是斷斷沒有人去撿拾的,因為大家都覺得,誰撿了去,病就會傳染給誰。但盡管如此,也沒見村子的大道上,堆滿了錢,那些硬幣最后都去了哪里呢,我常常好奇,我是不相信硬幣會被風刮走的,那一定是被誰給偷偷地撿回了家,而后丟到盆子里洗洗,也就重新在村子里流通開了。中藥渣子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倒掉,而后被大風刮走。每個人聞到那草藥的味道,總會想起老紀,好像老紀的藥箱里是廣袤無邊的草藥園子,那里有任何一種珍奇的藥物:獨活,白術,人參,川烏……老紀氣定神閑地掌管著它們,就像掌管著全村人的生死,誰想平安地活在這個世上,必要在行經老紀家時,屏氣凝神地表達一些敬意。

可是小誠來了,一切便都改變了。好像一個屬于老紀的朝代,就這樣沒有一點波瀾地結束了。不管老紀怎么悲傷,怎么嘲諷,怎么在路上急赤白臉地跟人爭吵,他的大半個江山,還是被小誠給霸占了。剩下那些咳嗽著常年朝大道上倒藥渣子的老人們,他們身體慢慢癱了,但心里卻不糊涂,兒女們背著他們,究竟去誰家拿的藥,他們心里清楚,卻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放任他們去了。只是在老紀路過門口,冷臉不發一言的時候,他們才訕訕地轉過身去,“勾勾勾”地喚著,讓滿院子飛奔來吃食的雞們,驅趕他們心底對于老紀的愧疚。

但也總有一些拐彎抹角能扯上親戚的人,礙于面子,還是堅持頭疼腦熱的時候,找老紀拿藥,借此維系著良好的親戚關系。我們家隔一條胡同,住著“雞冠子”家。雞冠子的兒子三歲的時候,發了一場高燒,據說發高燒那晚,下了暴雨,村里的大道上積滿了水,人踩過之后,都成了泥湯,穿水靴子一腳下去,常常半天也拔不出來。這樣的鬼天氣,又是半夜,鄉鎮醫院肯定是去不成的。不管小誠還是老紀,也都不愿意上門跑這一趟。但眼看著兒子已經高燒昏迷了,雞冠子只能穿著雨衣,去找先生。至于找哪個先生,雞冠子也沒多想,就直奔鄰村的老紀家。

據說老紀那天相親失敗,女人嫌棄他有兩個孩子不說,其中一個還是傻子。事后老紀借酒澆愁,又用酒瓶子將藥鋪給砸了,砸完他就昏睡過去。雞冠子前來叫門的時候,他罵罵咧咧地爬起來,說不去不去,你們村天皇老子來叫也不去!雞冠子急了,將他一把拉進瓢潑大雨里去,問他酒醒了沒有?要不是看得起他老紀,誰會大半夜跑來找他看病?!老紀被冰涼的雨水一激,才看清這來人是跟自己沾親帶故的。就為了這份雨夜繞開小誠的情份,老紀背起藥箱,就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雞冠子上了路。據說老紀在路上連跌了好幾次,渾身上下都是泥水,好像從泥湯里撈出來的一樣落魄,這讓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,甚至中途就想返回家去。可是雞冠子救子心切,那一刻又認定老紀是在世華佗,只要他進了家門,那么兒子的高燒,就肯定會立刻退下。

老紀趕到的時候,雞冠子的兒子臉色鐵青,氣息微弱,好像半條腿已經邁進了閻王殿。在老紀的行醫歷史上,大約沒有見過這樣的病癥,他一時判斷不清這是怎么回事,又沒有別的同行可以咨詢,而再讓雞冠子冒雨去請小誠過來一同診治,那在全村人面前,都將是丟顏面且解釋不清的事。于是老紀只能憑借自己過去的經驗,大膽用針藥進行救治。因為時間久遠,已經沒有人說得請老紀究竟使用了何種針劑,就連雞冠子的兒子得的是什么病,也是眾說紛紜,而那病到底是可以醫治的呢,還是根本就是死里逃生、僥幸生還呢,更沒有人能夠說清。這成了一宗謎案,而謎底卻是清楚的,雞冠子的兒子高燒退去,闖過鬼門關,可是,卻永遠地成了瘸子,而所有人都一致認為,那一條廢棄的腿,是被老紀的針劑,給扎壞的。

真相究竟是怎樣的呢,在這一問題上,雞冠子與老紀高度一致地均保持了沉默。老紀的沉默,當然是做賊心虛,一輩子的污點,狡辯多少句都無濟于事,所以干脆不發一言,以示悔悟,聽任村人的唾沫星子,將他淹死,也絕不還口。而雞冠子呢,自己的親生兒子,被老紀一針扎下去,成了殘疾,他該去哪兒申訴呢?跟老紀反目成仇就能挽回兒子的一條腿嗎?讓老紀家破人亡、蹲了大獄,就能回到兒子高燒昏迷不醒的那一晚嗎?如果不是他強行將老紀從家里推出來,老紀怎么會成了眾矢之的?如果老紀不扎那一針下去,兒子會不會命隕西天?如果那樣,豈不是他連拖著一條殘腿的兒子,也看不見了?因為家境的闊綽,雞冠子向來在村里是一個驕傲的人,好像頂著鮮紅冠子的公雞。可是這件事,卻徹底打擊了他。他和老紀一樣,為著一種無法解釋也解釋不清的原因,對此事選擇了緘默。

只是老紀不只是保持了沉默,他還保持了與我們村子的距離。倒是小誠,自此愈發地活躍起來,忙得像當初到的老紀,一年300天都在村子里出診。小誠的媳婦,帶著一種掌管后宮的威儀,掌管著藥鋪,她的昔日堆滿了謙卑的臉上,漸漸有了驕傲。有回村里走娘家的,提及開藥鋪的,總是會驚嘆一聲:咦,小誠家的藥鋪怎么開得比鄉鎮醫院還闊氣?!久居村子里的媳婦們,聽了便慢慢回一句:還不多虧了老紀。

于是這樁陳年舊案,就這樣在回娘家的女人和村里的媳婦之間,一次又一次地提及,一直到十里八鄉的人們,都知道了老紀,知道了老紀和小誠間的私人恩怨,知道了我們村新添了一個將來難娶媳婦的可憐的“瘸巴腿”,而那腿,是老紀給一針扎廢了的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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