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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是2019年3月14日 星期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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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則臣:北上(節選) 2019-03-14 15:11:10  發布者:麗榮  來源:《十月·長篇小說》2018年第5期

第一部

1901年,北上(一)

很難說他們的故事應該從哪里開始,謝平遙意識到這就是他要找的人時,他們已經見過兩次。第三次,小波羅坐在城門前的吊籃里,上不著天下不著地,用意大利語對他喊:“哥兒們,行個方便,五文錢的事兒。”城門上兩個衛兵用膝蓋頂著轆轤把手,挺肚掐腰,一臉壞笑。洋人有錢,尤其那些能在大道上通行的洋人,更有錢,不敲一筆可惜了。他們談好了價,五文錢。小波羅坐進吊籃升到半空,年長的衛兵對他伸出了另外一只手,五根指頭搖搖晃晃。對,五文。小波羅指指地下,剛剛比畫好的價錢怎么又變了?他聽不懂衛兵的話,衛兵也聽不懂他的嘰里咕嚕的鳥語,但這不妨礙他們交流。年長的衛兵八字須,左手摸一下左邊胡子,五指張開,“這是起步價,”右手摸一下右邊胡子,五指張開搖晃,“這是咱們大無錫城好風景的觀光價。”小波羅把所有衣兜都翻出來給頭頂上的兩個衛兵看,最后五文了。年輕的衛兵說:

“那你就先坐一會兒,看看咱們大清國的天是怎么黑下來的。”

小波羅開始也無所謂,吊在半空里挺好,平常想登高望遠還找不到機會。這會兒視野真是開闊,他有種雄踞人間煙火之上的感覺。繁華的無錫生活在他眼前此次第展開:房屋、河流、道路、野地和遠處的山;炊煙從家家戶戶細碎的瓦片縫里飄搖而出,孩子的哭叫、大人的呵斥與分不清確切方向的幾聲狗咬;有人走在路上,有船行在水里;再遠處,道路與河流縱橫交錯,規劃出一片蒼茫的大地。大地在擴展,世界在生長,他就這感覺;他甚至覺得這個世界正在以無錫城為中心向四周蔓延。以無錫城的這個城門為中心,以城門前的這個吊籃為中心,以盤腿坐在吊籃里的他這個意大利人為中心,世界正轟轟烈烈地以他為中心向外擴展和蔓延。很多年前,他和弟弟費德爾在維羅納的一間高大的石頭房子里,每人伸出一根手指,摁住地球儀上意大利版圖中的某個點:世界從維羅納蔓延至整個地球。

他來中國的幾個月里,頭一回有了一點清晰的方位感。從杭州坐上船,曲曲折折地走,浪大浪小都讓人有連綿混沌之感;離開意大利之前,對著一張英國人測繪出的中國地圖,研究了半個月才勉強建立起來的空間感,完全錯亂了。現在,他覺出了一點意思。

護城河對岸聚著幾個孩子對他指指點點,他們猶豫著是否要穿過吊橋來到城門下,看看洋人的辮子是真的還是假的。有幾個大人從高高瘦瘦的舊房子里走出來,叫孩子回家吃晚飯。墻皮在他們身后卷曲剝落,青苔暗暗往高處生長。小波羅用意大利語向他們借五文錢,他們聽不懂;小波羅又用英語借,他們還聽不懂;小波羅想起李贊奇教他的幾個漢字讀音,他對他們大喊:

“錢!”

為了表示借五文,他對他們說:“錢!錢!錢!錢!錢!”

幾個大人聽到了,但他們拎著自家孩子的耳朵,一路小跑消失在青磚黛瓦的老房子里,好像小波羅是要打劫。

有人家的門窗里透出燈光,傍晚從天上緩慢降臨。兩個衛兵已經不指望另外五個銅板了,但離換班時間尚早,吊著個洋鬼子也挺好玩。年紀大的在指點年輕的抽煙斗,告訴他一天里的哪個時辰煙油最香,多抽一口等于多做一會兒神仙。小波羅開始著急,昏暗從遙遠處大兵壓境,世界在急劇萎縮、變小,很快就將收縮到他的腳下,他突然生出了一種強烈的被遺棄感。別人有來處也有歸處,他卻孤懸異鄉,吊在半空里憋著一膀胱的尿。遠處走過來一個穿長衫的瘦長男人。管不了了,他的意大利語脫口而出:

“哥兒們,行個方便,五文錢的事兒。”

借傍晚最后的光,他看見那人的耳朵動了動。

應該就是這家伙了。錫藍客棧在城里,沒那么多洋人必須這個時候過城門。

小波羅又用英語把這句話重復了一遍。謝平遙對他舉起了手,謝平遙說:“OK.”

小波羅開始上升。到最高處,他想停下來再看一眼,心情好了沒準世界重新開闊起來,但兩個衛兵把他從吊籃里拽了出來。他們還得把謝平遙也吊上來。自己人也付十文,年長的衛兵有點過意不去,但價碼抬上去了,當著洋鬼子面不好降,只好歉疚地找補,沒話找話,最近風聲緊,所以城門關得早。年輕的接茬,我爬城頭上一年零三個月了,哪天不緊?老的給他一個白眼,天徹底黑下來。城頭上四個角點起火把。衛兵讓他們快走,眼看巡城的頭兒就來了。他們動手拆那個簡易的絞盤架。這是城門守衛的外快,誰當值歸誰。一年到頭豎在風雨里,不容易。當官的也明白,睜一眼閉一眼,別在巡城時找不痛快就行。

借用完衛兵們的馬桶,兩人一起下城樓。小波羅一個臺階一聲謝,非要請謝平遙吃飯。謝平遙也不客氣,跟著他走。快到客棧,小波羅一拍腦袋,只顧走路,忘了問謝平遙來此地尋人還是公干,別誤了大事。謝平遙答:

“尋人。”

“誰?”

“你。”

“我就知道。”小波羅一把抱住謝平遙,“看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肯定姓謝。我跟李等你幾天了。”

錫藍客棧二樓最東邊的客房里,他們倆見到躺在病床上的李贊奇。

在每天一封的電報里,他一再跟謝平遙說,飽受腿傷之苦,實在不堪長途勞頓,務請老弟出山,切切。看上去的確受了腿傷拖累,李贊奇跟十年前他們分別時比,顴骨高了,發際線大踏步后撤,前額的頭發根本用不著剃,辮子也細成了老鼠尾巴。客棧的布草以印花藍布為主,床單、被罩、枕套、枕巾和桌布皆由本地著名的陸義茂染坊出品,藍布上飾以白色的蓮藕、菱角和春筍。李贊奇淹沒在一堆江南藍白相間的風物里,更顯憔悴深重,人小了一號,只有腦門和眼睛變大了。謝平遙掀開薄被子一角,李贊奇的右腿打著夾板,外面緊纏了幾層布,的確是傷了。最近一封電報里,李贊奇跟他說,走不動了,錫藍客棧見吧。

李贊奇的腿在蘇州就傷了。小波羅要看拙政園,船到附近碼頭,登岸時小波羅沒踩穩,從臺階上摔下來,一屁股坐到身后李贊奇腿上。李贊奇正側身上臺階,聽見細碎的一聲咔嚓,右腿酸疼了一下。當時沒當回事,陪著小波羅游了園,兼當解說和翻譯,該干什么干什么。回到客棧發現,右邊小腿成了全身最胖的地方,腳面都腫起來。怪不得一路都懷疑自己穿錯了鞋,右腳這一只突然小了。就這樣他也沒在意,找大夫用了點藥,繼續陪同小波羅在姑蘇的水道里穿行。再去看大夫,老先生說,你想截肢嗎?李贊奇才上了心,知道北上之路走不下去了。他想到了謝平遙。

他們曾是江南制造總局下屬翻譯館的同事,李贊奇專業是意大利語,謝平遙是英語,上班時各干各的,悶頭翻書或者隨同長官和洋人口譯,下了班才混在一起。當時都是小伙子,光桿一個,沒事就在虹口或者黃浦江邊找一家小館子喝茶斗酒。為大清朝和天下事,高興了喝,不高興了也喝。喝到位了,根本不管酒保再三提醒的莫談國是,敞開了數點朝政和國際事務;喝大了,辯論至激憤處,免不了熱血上頭也動手,反正謝平遙給過李贊奇幾記老拳。常去的酒館為安全起見,干脆給他們設了專屬雅間,跟其他房間隔著一間庫房,以免隔墻有耳。

謝平遙是打酒伙的團體里的小兄弟,那個時代的憤怒青年,不談政治會死。每天向李贊奇問意大利的事,問搞法語的老夏法蘭西新聞,問專治俄語的老龐老毛子最近又有什么動靜。他的興趣不在翻譯,整天枯坐在翻譯館里看那些曲里拐彎的舊文章,受不了,盡管他的專業極好,他更想干點實實在在的事。李贊奇還記得這個小兄弟喝多了就說,大丈夫當身體力行,尋訪救國圖存之道,安能躲進書齋,每日靠異國的舊文章和花邊新聞驅遣光陰。說多了大家也就姑且一聽。不想某日,酒館里突然安靜下來,才發現謝平遙不見了。他去了漕運總督府,那里缺個翻譯。

漕,水轉谷也。宋元以降,漕船千萬,沿運河北上,源源不斷地把江南魚米輸送到北方京城。那里的帝王將相和百萬戍邊兵士每天張著嘴要飯吃。吃飯是大事,運糧也就是大事,管運糧的當然也是大事;那時候的大事都甩不開外國人,他們對漕運也要插一手,會說洋話的人不夠用了。漕運總督府跟李鴻章大人打了招呼,李大人對江南制造總局咳嗽一聲,著翻譯館立辦。翻譯館不是肥缺,去漕運總督府也不是美差,還要從大上海去到蘇北小城,相當于流放。吃英語飯的一撥譯員被召集到一塊兒,一個個都低下頭。長官問,真沒有?謝平遙站起來。

“為什么想去?”

“干點實事。”

座下同仁哄笑。當此之世,還有比“干點實事”更可笑的么?如果說大清朝的確還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你干點實事,那也肯定不是漕運總督府。水過濟寧,地勢一路走高,河床上去了水上不去,河道干得可以跑馬,整個漕運眼見著就黃,總督府顯然也活不了幾天。這時候去那里,等于水往高處走,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。在上頭允許謝平遙“慎重考慮”的兩天里,一直器重他的上司去看他,一杯涼茶都端熱了,反復給他論述國家和個人的前途之可能,末了問,還去嗎?謝平遙說,去。上司長嘆一聲,也罷,世道如此,在哪都是浪費,換個地方浪費沒準就有戲了呢。

謝平遙收拾行裝,星夜趕往淮安。路遠水長,搭車,步行,大船,小船,還蹭過放排人的竹筏子。到了淮安的那天早上,痛痛快快吃了兩大碗當地著名的長魚面,然后一身熱乎勁兒去衙門報到。剛開始幾年,他慶幸自己來對了地方:有事干,有大事干。洋人知道漕運對于大清國的意義,租界他們圈了,沿海港口他們占了,內陸水道也想要。一條長河肯定是拿不下,但在這河道里塞點自己的東西總是可以的:我的人你得讓我走,我的貨你得讓我運,我要沿河來來回回跑,沒事別隨便攔著;稅少收點,尤其通關時候;載我大英、大意、大奧匈、大荷蘭、大法國、大俄羅斯等帝國貨物的船,務必要保證最快過閘;地球自西向東轉,咱們西方人的時間可耽誤不起。謝平遙要干的就是這些,跟著長官和他們談。翻譯的時候他比長官都急,長官表達不到位的意思,他用英語給補足了;洋人閃閃爍爍的話,他給徹底地翻出來,讓大人們聽著刺耳難受。他的翻譯讓談判和交流變得更加有效,三下五除二直奔結果;時間明顯縮短了,但也讓衙門里的大人和洋鬼子經常莫名地光火。

關于這一點,謝平遙和李贊奇在日常通信中討論過,究竟何為翻譯的倫理。該直譯還是意譯?在翻譯中是否可以補足與完善?謝平遙堅持終極意義上的有效表達最重要。李贊奇不同意越俎代庖,什么叫有效表達?是你的有效表達還是被譯者的有效表達?謝平遙寫了一封長信跟他理論:你都不知道洋人是多么傲慢和貪婪,他們西方人的時間耽誤不起,咱們的時間就耗得起?他們船在咱們水里走,憑什么他們說了算?大船小船、帆船機帆船小火輪都是船,憑什么掛了個洋國旗就可以插隊加塞?上帝來到人間,也講不出這個道理。你也不知道咱們衙門里的這幫窩囊廢有多卑微和怯懦,洋鬼子嗓門大一點,他們腰桿就彎下去幾度;幸虧沒遇上個唱美聲的,要不腦袋真要夾進褲襠里了。洋鬼子拍一下桌子,他們能直接尿出來。我要一板一眼照著大人們的意思譯,咱們的運河上早就飄滿了萬國旗。

李贊奇提醒他,長此以往,這活兒干不久。果然,第四年剛過了兩個月零三天,頂頭上司接上面指示,要對謝平遙委以重任:造船廠更需要他。漕運總督管著文武官員近三百號,還有倉儲、造船和衛漕兵丁兩萬余人;漕運總督部院下轄的造船廠好多家,最大的位于清江浦,距衙門二十里路,謝平遙被派到的就是這里。船廠大,造船上就有點想法,請了幾個外國專家對漕船做些現代化的改進,需要翻譯人員跟著,保證好他們的生活和工作。到了清江浦,謝平遙才明白,哪里是重用,分明是發配,他被打發到了一個更無意義的位置上。

漕運到了這一天,稍微懂行的都知道沒戲了,只是宣判死刑早一點晚一點而已。造船廠也沒了勁頭,幾副漕船的骨架戳在巨大的廠房里,幾個月無人問津。因為靠近河邊,禽鳥紛紛落戶船艙,有一回謝平遙去廠房,對一艘爛尾的漕船狠出了一拳,兩只野雞擦著他的耳朵撲棱棱飛出來。船廠從上到下百無聊賴,唯一進步的技藝是麻將,外國專家都能把這項中國傳統娛樂玩得很溜,完全不需要翻譯。謝平遙成了一個打麻將都靠不上邊的翻譯。渾渾噩噩待了一陣子,京城傳來消息,有個叫康有為的,發動了十八省千余號舉人,聯名上書。這是個大動作,不知道真假。但從此他就開始關注這個康有為,和李贊奇等朋友通信,話題也多半離不開這個人。

三年后,他從來淮巡察的京城官員那里得知,京城變法了,領頭果然是那個姓康的,還有他的弟子梁啟超。這消息讓他著實興奮了一些時候,盡管他一直不喜歡報紙上印出來的康南海照片,胡子的造型讓他有說不出的別扭。他給李贊奇寫信:真想去京城看看,見證一個偉大時代的到來。李贊奇回信波瀾不驚:老弟,矜持點,偉大的時代不是煮熟的雞蛋,剝了殼就能白白胖胖地蹦出來。又被李贊奇的烏鴉嘴說中了。再次得到變法的消息,譚嗣同、楊銳、劉光第、林旭、楊深秀、康廣仁已經被推到菜市口砍了,康有為和梁啟超的通緝令也沿運河貼了一路。不知道他們躲到了哪里。謝平遙為康梁的安危很是擔心了一陣子,整個人七上八下地懸著,好像自己也成了在逃犯,生活總也落不了地。好在造船廠旁邊有家面館,隔三岔五早上去吃碗面,熱乎乎地下了肚,這一天才能稍稍踏實一點。但飯量明顯小了,老板娘親自下廚做的正宗長魚面,也只吃得下一碗。

造船廠有官員就有等級,有等級就是個衙門,衙門里所有的規矩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遵守。比如,就算屁事沒有,大家也都裝模作樣地上下班。就是打麻將、推牌九,也要去衙門里打,在衙門里推,這是恪盡職守;把牌桌搬回家打,那是瀆職。除此之外,就是為虛空中的利益和官階鉤心斗角。所有人都知道漕運日薄西山,造船廠也行將就木,一個個也都在為自己的將來另謀生路和前程,但見到肉丁大的好處還是攥死了不撒手。造船廠里除了上頭下來的各種旨意和命令,基本上與世隔絕,依著某種慣性的形式主義在運轉。謝平遙時常有悲涼的淪陷感,仿佛內心里長滿了齊腰高的荒草,他覺得自己正一寸寸淪陷在喪失了切膚之痛的抽象生活里。

等災民三五成群沿運河南下,謝平遙才知道天下又出大事了。華北旱災。等他在運河邊看到更多災民順水而下,更有一貧如洗的災民船都坐不起,挈婦將雛沿著河邊蹣跚而過,義和拳的紅衣黃衫已經飄滿北中國,滅洋扶清,見洋人就殺,然后嘯聚北京,劍指皇城。接著八國聯軍入京,燒殺搶掠,皇太后和今上狼狽出逃;然后義和團被鎮壓。從京城到清江浦,千里不止,消息總要滯后一些時日,但一切都順延,倒也無妨,每一條舊聞按順序來到,也都是新聞,謝平遙無須豎起耳朵,就在碼頭邊坐著,漁陽鼙鼓動地來,天下是真亂了。亂紛紛你方唱罷我登場,謝平遙還沒來及理出個頭緒,李贊奇電報到了。

李贊奇的意思是,待不住別硬待,該動就動起來。在謝平遙看來,李贊奇舉手投足滿滿的大哥范兒,你把屋頂掀了,他照樣穩坐如泰山;但就這個穩重到總要慢半拍的人,前兩年也從翻譯館出來了,在上海《中西畫報》做主筆,專寫歐美的新鮮事,讓中國人看看一個真實的海外世界。這給了謝平遙鼓勵,幾封電報后,他跟妻子商量過,決定離開造船廠,來接替傷了腿的李贊奇。還是在一個吃了兩碗長魚面的上午,他給上頭遞交了辭呈。兩碗面吃下去,脹得想吐,他憋著。這是個儀式,新生活開始了。

“感覺此人如何?”

“不壞,有點沒正形。”

“是個樂天派。”李贊奇說,“毛病是啰唆,偶爾有點小任性。”

“領教過了。在他坐進吊籃之前,就在街市上遇過兩次。”

上午謝平遙到的無錫。下了船在街巷里亂走,打聽錫藍客棧在哪兒,竟沒人知道。他也不急,天尚早,無錫頭一回來,邊看邊找,睡覺前落腳到客棧就行。運河穿過無錫和淮陰,但兩處的風物大不相同。無錫的水更多,支支汊汊,陽光都帶著潮氣,街巷的石板路長滿青苔。無錫人說話好像只有舌尖在干活,彈動翻卷,那些清細嬌糯的聲音像受驚的鳥,迅速擦過他耳邊,抓不住。交流上有障礙,他就多看少說,能不開口就不開口。中午走餓了,找家面館坐下,斜對面是個洋人。開始真沒在意,那洋人穿著中國的長袍馬褂,頭上還續了根假辮子,不出聲就跟隨便一個中國男人沒兩樣。但那洋人出聲了,要辣椒,他不會說辣椒,也知道說外語店小二聽不懂,就把筷子往醋瓶子里挑一挑,放到碗里攪拌一番,再把沾滿湯水的筷子放嘴里吮,做出抓耳撓腮、腦門冒汗的樣子,嘴里嗚啦嗚啦地叫。為表示并不懼辣,他把假辮子在脖子上繞了兩圈,英勇地撇撇嘴。店小二看明白了,周圍的人都看明白了,洋人好不得意,學旁邊的中年男人,右腳一拎,踩到了長條板凳上,側身半個屁股支撐住身體。這一套中國式動作相當地道。

辣椒上來,洋人挑了一大筷頭放面里,呼嚕呼嚕地吃,頭發里直往外冒熱氣。謝平遙也要了辣椒,以他的重口味,這個辣度也相當過硬。

下午再遇到小波羅,是在泰伯橋邊的茶館。謝平遙從南長街走到清名橋,有點累,在橋頭石階上坐下,遠望一片冒煙的街巷,問當地人,說在燒窯。多年前讀過兩句詩,記不清誰寫的,“城南一望滿窯煙,磚瓦燒來幾百年”,好像說的就是這里。謝平遙捶捶腳背,起身往窯煙處走。隨著河道繞,就來到泰伯橋上。橋邊有臨街茶館,像吊腳樓一樣伸出一個寬闊的平臺,吃面的洋人斜倚著美人靠,正端著蓋碗茶杯在喝茶,喝一口閉上眼,搖頭晃腦地品味。這種裝模作樣的動作謝平遙不喜歡。這些年見了不少洋鬼子,真傻的有,大智若愚的有,懵懵懂懂的有,這些都不討厭,看不上的就是那些裝模作樣的:要么刻意做出親民的姿態,謙卑地與中國人同歡笑、骨子里頭卻傲慢和偏見得令人發指;要么特地模仿中國人的趣味和陋習,把自己當成一面鏡子,讓你在他的模仿中照見自己,曲折地鄙視和取笑你;還有就是小波羅這號人,一個觀眾沒有,也一臉入戲的銷魂表情。因為看不上眼,反倒多看了一會兒。河道里船只往來如梭,賣布的,運絲的,販菜的,拉磚的,趕路的,送客的;還有一支送親歸來的船隊,每一支櫓上都系著紅綢布,喝紅了臉的男人跟水邊洗衣的婦人唱酸曲,被潑了一脖子水。小波羅看著運河里的熱鬧咧開嘴大笑,笑完了繼續喝茶。茶水喝光后,他把茶葉一片片撈出來,攤在美人靠上數。

在后來沿運河北上的時光里,謝平遙發現小波羅一直保持著數茶葉的習慣:要么是喝的時候數,看茶葉緩慢舒展開來,最后沉下去;要么喝過后撈出來數。他喜歡喝中國茶的感覺,茶葉在碗里飄飄悠悠,那感覺差不多就是地老天荒吧。但這個細節在當時,被謝平遙歸為了外國人的矯情。李贊奇問他對小波羅的感覺,他的回答已經相當節制了:人不壞,有點沒正形。

李贊奇表示同意。這家伙的確跟別的洋人不一樣,中國人都未必能跟他吃到一個鍋里。一個意大利人,吃點面就行了,他不,非要吃中國米飯和燒餅,還得頓頓辣椒。筷子都夾不穩,但堅持不用刀叉,說中國人才文明,吃飯用的是竹木,不像他們歐美人,上飯桌就手持一堆兇器。

“忍忍吧,”李贊奇說,“總比天天逼著你跟他一塊兒吃西餐好吧。”

“你們在說啥?”小波羅用意大利語問李贊奇,“是中國的悄悄話么?”

“我們在說你的衣服很好看。”李贊奇說,“迪馬克先生,從今天起,你得說英語了。”

“不好意思,謝先生,這就改。”小波羅改成了英語,“謝謝你們夸我衣服好看,我的辮子不好看嗎?”

“好看好看,”謝平遙說,“比我們的好看多了。”

“那當然。假的再做得不如真的好看,那做假還有什么意義呢?”小波羅把假辮子揪下來,捧在手里給他們倆看。油黑挺拔,比謝平遙和李贊奇兩個人的辮子捆在一起還粗壯。

謝平遙撇撇嘴,用漢語對李贊奇說:“這么饒舌,真怕受不了。”

“若是不痛快,”李贊奇壓低聲音,也用漢語說,“價就往高里要。他們喜歡一錘子買賣。”

“你們又背著我說什么呢?”

“贊奇兄問我,迪馬克先生是不是很帥。”

“謝謝。”小波羅在床前鞠了個躬,“要是眼窩淺一點,鼻梁再低一些,頭發不那么卷,我會更帥。”

第二天他們離開無錫城,往常州方向走。他們,小波羅、謝平遙和邵常來。李贊奇留在錫藍客棧,還得再養幾天。拄著拐能動了,自己坐船回上海,回杭州也行,他老家在蕭山。邵常來是小波羅在杭州雇的隨從,二十八歲,個兒不高,但長了一副好肩膀,做過多年挑夫,是在杭州謀生的挑夫中的一員。四川男人天生能做一手好菜,所以又兼了廚子。照李贊奇的說法,以小波羅偏僻的愛好,很可能邵常來首先是當廚子來雇的,順帶做挑夫。作為廚子水平如何,謝平遙不清楚,來不及吃他做的飯菜。昨晚到客棧,陪著李贊奇在病床前聊到半夜,就著三五個小菜,喝了兩壺酒;兄弟多年不見,必須喝到位才行。菜倒是邵常來出門買的,豬頭肉、蘆蒿炒香干、熏魚、醬骨頭、涼拌麻辣面筋、油炸花生米。加上小波羅和邵常來,四個人兩斤燒酒。邵常來要收拾行李,地位上也算下人,意思一下就算了;小波羅跟著起哄,要“深刻體驗”一下中國白酒,剛二兩就趴在八仙桌上睡著了。今早就出發,小波羅要吃最后一頓小籠包。謝平遙把李贊奇也攙到客棧旁邊的早點鋪,鮮肉和蝦仁餡各來一份,佐以紫菜蛋花湯,湯湯水水下肚,渾身通泰。

做挑夫,謝平遙覺得邵常來絕對夠格。小波羅一個人的穿戴行頭就裝滿了兩只箱子,還有他帶的各種測量水文的儀器、羅盤、柯達相機、一把防身的勃朗寧手槍和一把毛瑟槍、一路上要看的書和資料、寫作需要的墨水和紙筆、一根哥薩克馬鞭、茶葉,以及喝功夫茶的全套茶壺和杯子。此外還有邵常來自己的一點行裝和小零碎,一堆大小不同的箱子和包裹,多得像搬家。邵常來條分縷析地分置在扁擔兩頭,下蹲的時候,左右肩膀上兩塊磨出老繭的肌肉奔突兩下,輕輕一聲咳,所有家當應聲而起。從側后方看過去,一堆移動的行李中只剩下邵常來的一顆頭。謝平遙的柳條箱自己拎著,他擔心邵常來挑不起那個擔子,一根草他都不忍再加。看來他過慮了。

邵常來挑著行李,步子邁得小,速度卻挺快。謝平遙拎著箱子,肩膀上還有一個包袱,裝著隨身用的雜物。小波羅空身人,只拎著一根拐杖,拐杖通體紫紅,像紅木質料,其實外殼是鋼鐵做的,掌心握住的地方鑲了一塊乳白色的東西,小波羅說是象牙,謝平遙辨不出真假,但漂亮是沒得說,漂亮得更像一個擺設。三個人出了客棧,沿潮濕的青磚石板路去往城外碼頭。李贊奇拄著拐站在錫藍門口,空出一只手對他們揮。

上船時謝平遙發現多了兩桶水,邵常來托人從惠山買來的,提前送上了船。都說第二泉的水好。蘇東坡路過無錫,也專程去嘗嘗,“獨攜天上小團月,來試人間第二泉”。買來燒開了給迪馬克先生泡茶。這兩桶水讓謝平遙心生一點小溫暖,長路漫漫,有同伴如此,此行應該不會讓人太過煎熬。

船在蘇州就租下的,先行一個月,租期滿了看雙方意愿,再定是否續租。船老大是蘇州人,姓夏,帶著兩個徒弟當幫手,師徒三人輪流值班,撐篙、掌舵、劃槳、搖櫓、守帆,行程緊急可以日夜兼程。

因為李贊奇的腿傷和等候謝平遙,北上的行程耽擱了幾天,上了船,小波羅讓謝平遙轉告船家,帆漲滿,槳掄圓,把時間追回來。小波羅此行專為考察運河來中國,決意從南到北順水走一遍,時間緊,任務重。在漕運總督府公干的幾年里,謝平遙接待過好幾撥研究運河的外國專家,不過都是局部陪同,近的帶他們去看清江閘、黃河與運河的交錯處、洪澤湖的防洪大堤,遠的到揚州,見識一下邵伯閘。此外就是給他們的衣食起居、吃喝拉撒提供翻譯。一個個打扮得倒挺體面,西裝革履,有的還穿燕尾服,從河邊回到驛館,腐朽起來跟衙門里的大人不相上下。有個英國來的大肚子老頭,脫下高筒靴里的臭襪子讓謝平遙洗,謝平遙說,您稍等,轉身走了。還有一個荷蘭來的先生,可能阿姆斯特丹的紅燈區去慣了,在驛館里悄悄問謝平遙,能不能介紹個便宜點的中國女人,最好長得漂亮,腳又很小。謝平遙用漢語送他一句國罵。他問啥意思,謝平遙說,問候您母親呢。紅頭發先生說,這種時候還問候母親,讓人怪不好意思的。由此,謝平遙對這些公派考察的外國專家,跟對衙門里名為視察實為游山玩水搞形式主義的大人們一樣,提不起興趣。

但是李贊奇說,這個小波羅不一樣,自己掏腰包,不標榜什么專家,純粹是好這口。此人生長在離威尼斯不遠的小城維羅納,就是朱麗葉的老家,羅密歐與朱麗葉的那個朱麗葉。喜歡水,沒少跟父親去威尼斯。老迪馬克先生早先是個做鞋的,做鞋做發了,成了個工廠主,業大了求發展,在威尼斯買了幾條兩頭翹的游船貢多拉,雇人在運河里一年到頭搖。老迪馬克的工作主要是坐船和乘車,維羅納、威尼斯兩頭跑收錢。小波羅從小跟父親去威尼斯,對潟湖、運河頗有些心得,威尼斯周圍大大小小的島嶼全跑遍了。著名的馬可·波羅在威尼斯待過多年,小波羅少年時代就尊他為偶像;小波羅原名Paolo Di Marco,保羅·迪馬克,為了向偶像致敬,又不至于背叛祖宗,默許別人微調一下,叫他Polo Marco,波羅·馬可,所以李贊奇叫他小波羅。偶像在元代來到中國,待了十七年,深得忽必烈的賞識;第二次出訪是下江南,從大都沿運河南下,抵達杭州,再由杭州向南,翻山越嶺,穿涉峽谷,到了福州和泉州。小波羅要逆流而上,把運河走一趟,好好看一看偶像戰斗過的地方。

三月的江南春天已盛。從無錫到常州,兩岸柳綠桃紅,杏花已經開敗,連綿錦簇的梨花剛剛開始。河堤上青草蔓生,還要一直綠到鎮江去。小波羅坐在船頭甲板上,一張方桌,一把竹椅,迎風喝茶。一壺碧螺春喝完,第二泡才第一杯,脖子上已經冒了一層細汗。“通了,通了。”他用英語跟謝平遙說。謝平遙糾正他,是“透了”。中國人談茶,叫喝透了。

謝平遙坐在旁邊另一把竹椅上,手里一卷《人類公理》,在常州一家書坊淘來的。小楷恭錄的手抄本,老板賣了個大價錢。此前他在朋友那里聽過此書,據說是南海先生所作。沒署名,他不敢貿然確認,單看文風與思辨,倒是和他在報章上零星讀過的康有為文章有幾分像。小波羅在常州倒是沒花多少時間,到青果巷轉了一圈,水果、小吃,能進嘴的都嘗了一遍。聽說城外有一家天主堂,獨自一人去了,不讓謝平遙陪。他想一個人走走。謝平遙擔心出岔子,給他寫了幾張紙條,一旦遇到麻煩,問個路什么的,可以把紙條遞給人看。謝平遙就陪邵常來找地方兌現金,三個人的日常花銷用。他們帶了銀錠、墨西哥鷹洋和一張銀票,票號里收了墨西哥鷹洋。這東西少,稀罕。兌過錢,邵常來去采買吃食,謝平遙抽空逛了書坊,還買了兩盒著名的龍泉印泥。他回到船上,小波羅也回來了。天主堂如何,見到了誰,小波羅沒說,但看他表情,謝平遙知道可能白跑一趟,更無須問了。

船離了常州,人聲漸稀。運河里往來船只也不少,但像泊在碼頭上那種鄰居的感覺就沒了,迎面和前后船趕超時打個招呼,只是過路人匆匆的熱情了。再走出十幾里,連揮一下手的愿望也消失了。春光再好,一路單調地繁華下去也會熟視無睹。也有并駕齊驅一陣的小船,那是為了看清外國人到底長什么樣。這種時候小波羅很配合,各種搞怪,一會兒斜眉吊眼,一會兒怒目金剛,還做出羅馬勇士的動作來。謝平遙懶得看他笑話,翻兩頁書,掃幾眼景,慢慢人就出了神,從書本和風景中游離出去。

他對河道和野地不陌生。這幾年他就在大河邊,造船廠在一片野地里。就算在漕運衙門,騎馬半個時辰也可以跑到荒無人煙處,但他多年來從未得到過如此開闊的放松。若人的內心里也有一雙眼,那他的這雙眼一直霧障重重。總覺得眼前事一件堆著一件,心里的疙瘩一個摞著一個,事究竟有哪些,疙瘩到底是什么,不重要,也弄不清楚,他只是感到憋屈。現在知道了,他其實在持久地渴望一種開闊的新生活,但無法從慣性里連根拔起。盡管他并不清楚何種生活才算開闊。他跟那個決絕地離開翻譯館的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比,猶疑了,怯懦了,也渙散了,懈怠了。所以,他要感謝老大哥李贊奇。李贊奇十二道金牌催命電報,逼他做了決定。

河水濺上船,濕了他的鞋。調整風帆的老夏爬在桅桿上,提醒他收回右腳。謝平遙對他作個揖,伸直腿,一腳蹬進了運河里。老夏在高處大笑。他也笑,把竹椅子移到甲板邊,另一只腳也伸進水里。在運河邊生活幾年,從沒在這個時候把腳伸進過水里。怕冷?也不是,就是沒干過。如果他是個跑船的呢?他突然醒悟,老夏并非笑他天真任性,而是笑他濕個腳沒屁大的事也如此隆重。小波羅此刻喝著茶,專心看地圖,指著一個點對謝平遙招手:

“揚州!揚州!馬可·波羅的揚州!”

“早呢,”謝平遙腳收回甲板,脫掉鞋襪把水擰干。風吹過濕的腳,像有涼絲絲的手在來回撫摸。“過了鎮江才是揚州。”

過了鎮江,才是馬可·波羅待過的揚州。

“波羅說他在揚州做過總管。總管在你們國家是多大的官?”

“除了他自己,沒人知道他做過揚州總管。一部史書都沒提過。”

小波羅聳聳肩,“那是你們識字的人太少。”

謝平遙聳了聳肩。他慢慢就發現,盡管小波羅無比熱愛中國文化和風物,但歐洲人傲慢和優越感的小尾巴總是夾不緊,一不留心就露出來。他還是更愿意相信他們自己的出處。當然他也會盡力克制,方式之一就是拿出自己的牛皮封面的本子,嘩啦啦寫上一陣。上好的小牛皮包裝,打開牛皮小帶扣,紙微黃,意大利產。用一只派克鋼筆,小波羅隨時會對運河做記錄。有新發現、新想法,也會跟邵常來比畫,幫他到行李箱里取本子和筆。他理想的寫作方式是用中國的紙筆,但他不會拿毛筆,更搞不懂宣紙上墨汁暈染的規律,而用毛筆寫曲里拐彎的意大利字母,自己都會被繞暈。船上又動蕩,根本下不了筆。由此他又夸贊中國人,就是氣派有范兒,寫個字都得筆墨紙硯全套伺候,真排場。做運河的田野調查記錄,他要求謝平遙不離左右,很多中英文詞匯之間的轉換和表達經常脫節,關鍵時候得謝平遙幫一把。他有意外之喜,這個翻譯竟跟運河有如此瓜葛,上到漕運總督府里有關運河的大政方略,下到河邊日常生活的細節和經驗,謝平遙簡直就是部運河百科全書。

他把謝平遙慷慨地稱作“貴人”。他從邵常來那里現學現賣來的這個中國式說法。邵常來在杭州日子過得相當緊巴,那段時間活兒出奇的少,每天在武林門碼頭抱著扁擔空杵著,經常從早到晚腿站抽筋了,還等不來一個客人。那天邵常來因為餓得頭暈膽子才大起來,第一個沖到船頭,扁擔上的鉤子鉤住了行李,才發現客人是個洋鬼子。他對洋人沒好感。老家那邊有不少傳教士,一等鄉親們干完活兒,就把他們召集起來,關在教堂里念奇怪的經文。聽說像唐僧念緊箍咒,也可能是放洋蠱,反正鬼鬼祟祟。還給他們發顏色怪異的各種藥丸。有人說那些高鼻深眼的家伙跟咱們不是一個人類,對他們來說,中國人最適合做藥引子。他有點信。自從洋教士來到他們那里,經常有小孩和婦女的眼睛、心肝被挖掉。但邵常來那天顧不上了,吃上一頓晚飯更要緊。他挑起行李就跑,價錢都沒談。這給了小波羅第一個好印象。他來中國有陣子了,單上海就待了大半個月。耗他時間最多的,除了辦外務護照和各種在中國通行的手續,在各個效率低下的衙門機關顛三倒四地反復跑,就是買東西。除非中國人要多少錢你給多少,否則討價還價沒完沒了;不還價又不行,一個銀洋能解決的事,他們張口就要你八個十個。這挑夫爽快。看上邵常來的第二個原因,是他把小波羅和李贊奇送到客棧后,帶他們去了一個四川菜館。那家館子偏僻,一般杭州人都找不到,但菜不錯,小波羅吃得咝咝啦啦一身大汗,直叫好。邵常來看出來,該洋鬼子對辣椒的鑒賞力也就是個初級水平。蹭了一頓飽飯,飯后醉上頭,邵常來膽子更大了,讓李贊奇翻譯給小波羅,有好食材,他的手藝絕不比這館子差。小波羅說好啊,要知道紅勤酒好不好,必須親口嘗一嘗,你到后廚去,錢我來付。邵常來也不客氣,唰唰唰,牛刀小試,一盤麻婆豆腐上了桌。麻、辣、嫩、燙,小波羅差點把舌頭都咽到肚子里,比剛剛要的那份好吃兩倍半。吃到半截,小波羅問:

“愿意跟我們走不?”

“意大利?太偏了,不去。”

“北京。”李贊奇說。

“皇帝待的地方?我得想想。”

小波羅掏出一錠銀子,啪一聲拍在飯桌上。

邵常來瞳孔立馬放大,“去!我去還不行?”

按照口頭的約定,這一路到北京是個大買賣,掙到的銀子回老家買塊地,娶個老婆生個娃,都不是問題。就這么定了。邵常來覺得自己走了狗屎運,撲通跪到飯桌前,“小人給洋大人磕頭了。您是我的貴人!”又給李贊奇磕,“李大人您也是小的貴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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